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憂卿煙火熏顏色
2016-06-03 16:57:22   來源:   評論:0 點擊: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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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民國風流事太多,滿目情致繾綣如臨水照花。這照的花還不是雪里梅出墻杏略帶驕矜的獨秀,心知不易,斂住了心思,不敢消磨,歡也似寡寡然,而是乍一抬頭便撞見了滿枝復瓣繁英,舊式才子佳人紛紛聚作堆,巧得人招架不住。
  
  那時風月特別清明,時辰也走得異常慢,光陰如緞一寸一寸曬著日光,日頭遲遲不動,足夠大把大把地揮霍,相思也多,流水樣地潺潺,溢得哪里都是,花箋錦書描不盡,鴛鴦琵琶擬不休,鑼鼓喧天,嬉嬉鬧鬧一回,總算沒辜負了這一遭,折子戲落了幕,也饒幾聲好,幾段熱鬧。
  
  錢鐘書和楊絳偏不。他們的情義幾算君子之交,不只是恩情,更有恩義,楊絳對錢鐘書,倒似從君還似江樓月,南北東西,南北東西,只有相隨無別離的。
  
  錢鐘書和楊絳是極矛盾的新式夫妻,自清華結識,雙雙同赴牛津大學,之后輾轉巴黎大學。二人的初見不是戲文里,縐縐地一面便起了膩,慣例自此天雷一聲響,作譬如 “想不到無雙美質今雙遇, 分明是第一佳人第一仙” 這般慨嘆。縱要平地起波瀾,也是冰下春水生的暗涌,故而再晤時,方有錢鐘書倉促地自白 “外界傳說我已經訂婚,這不是事實,請你不要相信”與楊絳潦草地直呈 “坊間傳聞追求我的男孩子有孔門弟子‘七十二人’之多,也有人說費孝通是我的男朋友,這也不是事實”。
  
  錢鐘書和楊絳都是洋派讀書人,可那通透的聰明勁兒卻是古典中國式的,水晶心肝玻璃人說話做事都是點到即止,名士氣恰恰好。這樣急切地剖白,也為著情勢所迫,借勢隨了本心,再翩翩,底子仍是務了實的赤誠。
  
  再務實洋派,也并不耽誤了錢鐘書照舊寫情詩,且用典用韻比誰都雅,四平八穩全然合乎規格。 最艱澀的古英語,錢鐘書會讀會看能翻能寫,錄《管錐編》頂晦澀的陰陽筆法也吃得透盡,若以文法作道場,他一支筆文氣錚錚然,鎮得住山河萬里,才有槐聚詩存滿紙的浩然。雖說錢鐘書在圍城借了方鴻漸的口調侃,贊美一朵花,說它在天平上稱起來有白菜番薯的斤兩,然而他寫情詩倒也是一字千鈞。
  
  錢鐘書獻楊絳最得意律詩為:銷損虛堂一夜眠,拼將無夢到君邊。 除蛇深草鉤難著,御寇頹垣守不堅。如發篦梳終歷亂,似絲劍斷尚纏綿。風懷若解添霜鬢,明鏡明朝白滿顛。錢鐘書用典獨辟蹊徑,凈揀深而險的韻,融貫了佛學與宋明理學。便撿除蛇深草鉤難著,御寇頹垣守不堅一句,前句引佛遺教經,煩惱毒蛇, 睡在汝心, 譬如黑蚖, 在汝室睡, 當以持戒之鉤, 早摒除之,相思刻骨如毒舌噬心,又似幽幽入草, 不知所起所終,實勝過無憑語的百種相思千種恨;后句脫胎二程語錄,困于破屋中四面受敵而無暇相驅,錢鐘書腹背受敵而無力相違者,相思耳。佛家重禁欲,宋明理學主滅欲,錢鐘書反走其筆,無情不似多情苦卻偏囿其中,作情詩表甘之如飴,實妙絕。亦正因錢鐘書篤定楊絳必解其語,故而落筆洋洋灑灑,意興湍飛。
  
  楊絳才貌毫不遜民國四大才女,只因這夫君年少成名,鋒芒太盛,一始無兩,竟把這文思敏捷的妻給蓋住了,仿佛此生最獲譽事便是錢鐘書妻的頭銜。實則楊絳小說散文都寫得頗有味,譯詩翻外文也是一流,便是寫劇本也是字字珠璣,讀來齒頰生香,絕無錯漏。她至一甲子,才拾西班牙語,譯成《堂吉訶德》,至此為絕本。一篇《洗澡》,眾人物參差,魚貫而出和人打照面,讀熟了《圍城》者總覺是打哪來的舊相識,許彥成并方鴻漸,姚宓比唐曉芙,麗琳照孫柔嘉,余楠對李梅亭,似乎千絲萬縷理不清,好事者逮了細節爭相詬病。實則《圍城》里蘇文執那首關于心和鎖的別扭腔譯詩便是楊絳的手筆,為了映襯這位蘇才女小家子氣的造作,錢鐘書更央告楊絳把詩譯得稍劣質些。這般的志趣相投,遠勝過皓腕賽霜雪著紅袖添一段冷香,暗香再幽,也抵不過這歡意長而淡,夠雅,又非梅妻鶴子那般的孤寒,是可心可意娓娓積累來的情誼。
  
  此中情誼又和彥成與麗琳以“神仙眷侶”狀示外人迥異,彥成與麗琳多是節制的彬彬,爭執時怕女傭旁聽了去,便用英語,英語直白,再晴天落白雨地辯個密不透風,外人聽去倒也像爽利地熱絡,是個會心的小細節。錢氏夫妻各路言語都通,常玩一人說一意大利語,對方接同意法語,再對德語及別種語言,曲水流觴樣不絕,閨房雅趣勝過張敞畫眉,然而又是新派的恩愛,很趣意天然,有賭書消得潑茶香那種謙和的活潑氣,卻斷無舉案齊眉那種至恭至謹,是禮教沉沉壓下來,不得已磨煉出來的,即便強說清歡,也到底有限。
  
  曾有記者問楊絳,聞說你和錢鐘書在家,是周一講英語,周二說法語,周三使意大利語,是否果真如此。楊絳只答,默存與我,在家說無錫話。這又是楊絳先生細意溫存著的幽默了。許多老人家年紀到了,年輕時頂聰明刻薄忍不住要賣弄幾句俏皮話,再頂目高于頂些懶費唇舌不施青眼的,總也順應了國學儒法,端端然斂了秉性,一味要韜光隱晦好對得住年高德勛這四字真言。
  
  楊絳先生倒還是一樣,不裝得太老實,也不太精明,風雨不動安如山,她不動聲色做的就是自己,比山更難撼移,難怪錢鐘書和她數十載,相看兩不厭。
  
  楊絳自己寫過一件小事,講她自己面皮薄,比上好的生宣更吸墨,錢鐘書歷來稚子心性,慣愛作弄人,乘她睡得熟了,用徽墨亂涂幾筆,誰知竟擦洗不掉,只能靜待褪去。她的幽默持續到了老年,是極英式的,和她的文風也很相類,不傷人不損人,平平一句不多言,卻是出其不意的一筆神來,是沉下去的趣味。當然她為人大概總是明麗的,不然錢鐘書寫她“心如紅杏專春鬧,眼似黃梅詐雨晴” 也不會這樣脈脈的神往。
  
  楊絳這樣十指露,春筍纖長的嬌小姐初學粗使活,比婢學夫人字更笨拙些,給灶爐熏得灰頭土臉卻也無怨尤,錢鐘書心里不是不感激,這憐惜的聲口從《贈絳》里可見一斑,“卷袖圍裙為口忙,朝朝洗手作羹湯。憂卿煙火熏顏色,欲覓仙人辟谷方”,雖錢鐘書有時也自嘲“才竭只堪忱好句”。
  
  錢鐘書那書生意氣的刻薄是箭在弦上,意態咄咄,有劍氣,楊絳則是棉花蘸胭脂,絲絲入扣,不動聲色系數沾染了,都很可愛,是讀書人從理想里好容易抽個身,懷揣勇氣去凡塵負隅頑抗,對人對己的些許韌勁兒,因之,楊絳的顏色是煙火氣再濃也熏不走樣的,暮去朝來顏色故,是有乾坤里的清氣把人心定實了。他們是夫妻亦是知己,同舟共濟又失散幾許,終于如楊絳于《我們仨》中所寫,“我們仨,團聚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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