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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風不改舊時波—-桑德林漢姆宮
2018-09-09 09:10:56   來源:第一新聞網   評論:0 點擊:

  夏日將盛未盛時,總能見著最溫柔的英國。
  
  云髻半偏新睡覺似的,連風吹著人都仿佛是粉撲子的輕柔,一下一下,拈花樣的手法。
  
  車在這樣的風里,總像伴了美人游,洶洶然有意氣風發之勢,開得又輕又快。
  
  藍而明凈的天汨汨流下來,壓住了一曲青山,窄得像幾抹翠瑩瑩的輕綃,是天與多情絲一把。
  
  也壓得濃乳黃的出租車近貝殼大小,太陽光鋪得極厚,把車里照成日爐風炭薰蘭麝,暖意融融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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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諾福克本地,大家慣用“金子星”的出租車。
  
  這次的司機也一般是長相極紳士派的英國人,一套淺亞麻西裝也不顯皺,襯著他略小點的矮款英國圓頂禮帽,倒很相宜。
  
  極英式的臉孔一律是面色欺春雪那種白蒼蒼,雖然也不美,五官硬繃繃的。
  
  白睫毛長而鎮定,迎著光,是另一種靜謐的蝴蝶,嚴肅又脆弱地小憩著。
  
  雖然他說起話來,神情也有說有笑,是禮貌之內的和氣。
  
  說話時,固有英國人稍壓低一點嗓子的做派,很有某種凝旒聽秘語的小心。
  
  說起目的地,他更極高興地說,曾在圣誕日見過女皇。
  
  說起遇著王室的經歷,他現出一種向往的神情,自己也仿佛對這種穿闌街拍手笑的兒童氣感到有點赧然,說話都不由有些顛倒。
  
  原來英女王圣誕會到桑德林漢姆宮及莊園小住一段時日,前幾年她例行回府邸,聲息全無,竟極親民地從倫敦乘火車而至諾福克郡,后又搭了一班小的士,一溜煙輕飄飄就走了。
  
  連行人注意到的也不多,只有寥寥幾列侯客司機見到了。
  
  這位先生便是之中有幸的一名。
  
  他的言語中似乎很為女王一切隨簡的平易為豪,邊說邊忍不住笑。
  
  翡冷翠的眼睛青玉樣重重綠下去,也含了一泡笑。
  
  英國人最典型的驕傲又來了。
  
  雖然傲慢被彬彬的禮節壓結實了,然而這淡色的人仿佛被雨筆露箋重新勻了彩,鮮鮮然整個人都活潑了。
  
  在英國呆了再久,再了解英國人對王室的情節,聽到這些話也還是免不了詫異。
  
  這種隔膜著的荒謬感,很像當時看李淑賢口述她和溥儀的真實生活,某章里她格外動情地說,溥儀為了遷就她的刁蠻,不惜天子之威,對她下跪。
  
  說的人自行濤濤地感動下去,聽者卻覺得總覺得有情書錯投之感,仿佛脫不去那點啼笑皆非的尷尬。
  
  司機先生又興孜孜說了些女王的故事,整個人淺歡風日好,有得色,把車開得更輕倩了。
  
  車速快了,風景便給攪成一團綠,是調和過得碧水悠悠天杳杳,很輕清,因為把蜜蜜的甜膩全濾掉了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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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至桑德林漢姆宮外,也是見慣了的軟草平莎,和一般略富裕些人家的上流莊園并不顯得兩樣點。
  
  只是更大,打理得又細致。
  
  雖然看得出精心養護的痕跡,然而這片草場實在大,幾乎不大像英格蘭。
  
  英格蘭的地都用得極珍惜,即便不至于到小家子氣,也都格得井井,緊窄之中條理尚在,是一種透著嚴肅意的玲瓏。
  
  又為著挨得太近了,反而有點呢呢的親熱,把英式的淡漠氣沖淡了。
  
  有點行傍柳陰聞好語的意思。
  
  英國又一向是平原,沒有照眼云山掩一掩,滿地的青色無遮無擋,簡直是搬了一大面的蘇格蘭,甚至是威爾士來到了諾福克,青冥三萬頃樣,寬橫得嚇人。
  
  當然也有樹,來加拿大見著了枝丫橫生的樹,殺氣騰騰地長著,枯成一片時也極利落,是一種蕭瑟的干脆。
  
  也才知道知道英國的樹是經了怎樣地憐惜,才能出落成樹在江南的體面,是洛陽城里東風養出來的,秀氣中有文人氣打了底。
  
  于是走一走,又上了車,徑直駛去莊園心腹處。
  
  離行宮不遠,便是極大一座樹籬迷宮,修飾得非常齊整。是最衷心的巨人護衛,站得太久,整個太墩實,半身都漸漸沉進了土地,又太沉默,薜荔莓苔借了勢,都噼里啪啦長到身上來。
  
  往里走一走,也不過是最標準的英式樹籬迷宮,章法都規矩,也少有討巧的款式,四平八穩,于漫步當然是最適宜的。
  
  不過為著日頭不大能直曬,故此空氣格外濕幾分,籬木終年被夜來清露浸著,更是滴滴翠,草木味給泡著,郁郁得更濃,簡直像青涼傘上微微雨,會敲打人的。
  
  行幾步便折回,往桑德林漢姆宮方向去。
  
  桑德林漢姆宮漆作暗下來的濃乳黃,年代過得久了,也不增煙火氣,只是更黯淡一些,看著似乎有點來者不善。
  
  輪廓是較厚實的教堂建筑風格,但更收著點,少了太秾麗的尖頂和磚紅,有些喬治亞風格。
  
  到底也和普通英式建筑差別不大,雖然哥特式和巴洛克式的影子再淡一些。
  
  是最輕的野云籠著行宮,依稀透幾分舊時代的審美和風度。
  
  因為太陽實在好,天是少有的空翠,幾乎輕清,因為云漿沉淀下去了,高懸著越發覺得天極遠,是另一邊的遼闊。
  
  某種程度上壓矮了行宮, 并不怎么見得天威在顏咫尺的肅穆感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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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而況一進行宮,幾位導游便圍了上來。
  
  有老爺爺身著管家服飾,系溫莎結,人雖然老了,風度尚在,并沒有太憔悴,輕聲說一口牛津音,雖然略含糊一點。
  
  諾福克這塊離牛津遠,西區倫敦音倒還常見些,不免令人對老爺爺的身世添點好奇。
  
  內里照舊鋪平了極厚的地氈,殘紅半褪,隱隱有濛濛的黑暈,是滿地跑著火尾巴閃黑尖兒的小獸們,融融火光似的毛茸茸,呢呢吞沒所有足音。
  
  內里的裝飾倒是最全須全尾的維多利亞風。
  
  重飽和度的揉藍染碧被厚乳白格得異常完整,襯著浮雕式的暗紋。
  
  很類似維納斯誕生那塊貝殼,美得不大穩定,又有點隔閡著。
  
  家具的款式都很風流,是放大了具體化的貴婦人下午茶世界,再沒有那么流麗的扭索紋,太溫順地纏在一起,托出相框穩重的方圓形狀,仿佛為了藝術受一些煎熬也很甘心。
  
  桌椅沙發當然也很矜貴地被葉蔓與渦卷紋撐著,樣式對稱,瓷器似的,連笨重都精雕細琢過的。
  
  櫥柜大多立著芭蕾舞形的腿,微微向外撇一點,姿態柔美,叫人聯想吳娃雙舞醉芙蓉一類,是裙擺下躲閃的俏皮。
  
  行至伊麗莎白女王的閨房,也一律是很鮮妍的明色,未經調和過的,然而被房間女性化的柔媚給溫存著,也仿佛不是刺激。
  
  只是天氣養花紅日暖,成了舊式古宅院深深的嬌憨。
  
  女王總也有纖細的水晶少女時期,英國又實在太冷,格外需要這些自有生命力的小東西暖一暖。
  
  一面墻面上滿懸著橢圓形的相框。
  
  一式一樣是月臉冰肌,微笑定定的被含在嘴唇上,花苞似的,星眸不轉,被微卷的鎏金花環圈嚴實了。
  
  被凍住的,琥珀里的時間。
  
  向導這時頗得意地說起天花板,積雪樣白且厚的天花板,滿貼了中國瓷,瓷是好瓷,仍能見著溫溫玉色。
  
  據向導說,這是中國朝廷獻英國王室的賀禮,來時聲勢極浩蕩,運了一大船,飄洋過海而來,耗費人力物力才成就這一整墻面的奇珍。
  
  我邊聽邊忍不住微笑。
  
  因這些中國瓷中少有青花瓷,或者西方人嫌素,太單調了有孤寒意,大部分白地繪粉彩或者琺瑯彩,極豐腴的朱碧與藤黃,非常富麗。
  
  色地開光繪琺瑯彩的幾枚幾乎有艷光,隔得遠一些看也依舊熠熠,更有打磨得極圓潤的串珠線腳與花葉飾,肥厚的幾筆鎏金,是養得最好的蘭花葉款式。
  
  像豆寇初肥,可愛又無知,光想著貪歡。
  
  大概乾隆皇帝是很能夠知音見采的。
  
  這間屋子,不特別大,嫩洋紅和濃奶綠,被大面積的稠乳白稀釋了,淡化了沖突,反而像嫩湯茶乳白,軟火地爐紅,有一種中國大家庭式的暖熏熏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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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更有舊式大家庭風的是迎賓廳。
  
  不過既身在皇家,大概不怎么需要親迎客,但親疏友人也總需一聚。
  
  故此迎賓廳連著客廳,格外得寬綽,滿地幽暗的老酒紅,深得泛紫色,一直通向二樓半懸的小戲臺。
  
  視覺上加重了景深,即便白日憧憧也仿佛燭明香暗畫樓深。
  
  小戲臺真可謂小,只適合身段比較玲瓏的演員,略魁梧些的幾乎掙頭掙腦地放不下,格調十分歐式,有法國貴婦人氣。
  
  再給深而膩的深玫瑰天鵝絨襯著,總覺得像一整個紫紅香霧藹華堂的新世界。
  
  雖然沒有演員們高聲謳歌意大利歌劇腔的顫音,光看著,也還是令一種墜粉飄紅的堂皇。
  
  自帶莎士比亞時代的余音。
  
  小戲臺圍了一圈方圓,作皇室孩童玩耍的一方小天地。
  
  散落著些舊玩具,稍落漆的小紅馬,包幾道重白邊。
  
  燙金紅的小盔甲,是縮小版的英式鎧甲,虛爪俱全,形容還未開,也有火燒紅把手蠟銀灰置地的劍與槍。
  
  單是擺著,就很有一種勃勃的少年生氣。
  
  雖然似乎太玲瓏了,很像是童話里失落的幾樣玩具,仿佛是老明信片里的。
  
  或者根本是《女妖和瓦西莉莎》的紅色騎士裝備,不大像實物。
  
  王室的王子再少年意氣些,人到中年,總是未老先衰似的,先禿了頭。
  
  即便還沒發福,也和安徒生童話里那個身騎白馬風流相的王子在形象上不十分匹配。
  
  近扶梯的大墻上滿綴著勛章,嵌在朱紫的深緞墻面中,很有金銀滿柜的燦燦。
  
  大小不等的英雄章,名目各異,據向導說,每逢有戰事,皇家子弟必先身先士卒,以鼓舞士氣。
  
  家族歷代,包括國王,百戰沙場碎鐵衣者有,不復回者亦有。
  
  健兒戰死為的是封侯,已是貴族身的皇室子弟也仍要戰血磨長劍,親自掛甲。
  
  倒也不為少年重邊功,是為了子民的愛戴,也為著皇家的體面。
  
  再看著這滿目的金銀縑彩,緞面暗沉沉有爛醉的朱紅色,像是醉生夢死。
  
  然而所有授勛都來自于醉臥沙場,是另一列版本的列肆茱萸席。
  
  很有一點情感上的奢侈。
  
  皇室成員這樣的沖鋒陷陣,除了忌憚共和黨人,或也為了公眾的支持與愛戴總是無常的,故此更珍惜政府與民意之上的權利與榮譽。
  
  這間老宮殿,前塵滾滾,雖然打理得很明凈,總也積了幾層王室秘辛的余燼。
  
  然而它仍是歷久彌新地立在那里,天蒼蒼,野茫茫,有時候客來客往。
  
  歐洲王室第宅多有新主,再厚的功名也都被太漫長的時光磨鈍了,人們已不大習慣有君王凌駕于自己之上。
  
  雖然也一樣不得不
  
  屈居于多金的富豪,
  
  或是手眼通天的政客之下,起碼在羅素生而平等的教唆下,心境全然兩樣。
  
  花殘杜城醉的法蘭西,即便貴為拿破侖親王,也只是塵痕洗故裘,唯有借著商業性紀念才能乍現昔時的輝煌。
  
  博弈百年,英王終于還是把自己穩固在了這樣一個薄冰行處斷的高位,天威未熄。
  
  才有了盛裝出席的英女王永遠垂垂老下去,卻又永遠長壽,英雄免不了生華發,但壯心還在。
  
  亂世與太平更迭得太迅速,普通百姓隨波逐流,并不太需要招架,甚至也沒怎么過來,回首都算百年身。
  
  所幸還有英國王室,磐石樣,從古鎮到今,鎮嚴實了這片浮花浪蕊中的小綠洲,憂喜都如入古井,只留威嚴,不被任何政府首腦牽住了鼻子。
  
  人心惶惶,浮世擾擾,起碼仍有英國王室,舉重若輕說一句,世事年來千萬變,但有著英國王室的故人重見,英國便永遠是日不落的大英帝國,不會亂,也不會敗。
  
  這便足夠了。

  作者:錢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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